第 91 章

    “这是什么？”有人惊呼道。
    “大型显影法术, 之前的魔法普及课你没听？”
    “我当然知道这是显影法术, ”提问者不满道, “我是在问那层暖黄色的光芒。”
    “那是用来检定谎言的法术。”另一个人回答了他, “如果他们说谎, 光芒就会发生改变。”
    相似的对话发生在许多城池中, 只除了一个地方。
    除了, 黑暗沼泽中的法师据地。
    法师们同样聚集在法师塔下的广场中，同样仰头望向上面的魔法投影，他们安静地注视着、等待着, 那即将在所有人面前宣布的事情，等待着他们早已等待了数百年的真相。
    “我是维茜·阿诺德，阿诺德十六世皇帝。”头戴王冠衣袍庄严的女王说道, 她的声音随着魔法传遍了所有的城池, “为了彻底将深渊恶魔逐出我们的世界，帝国将与法师、教廷结成联盟, 并在深渊恶魔被解决之前, 绝不……”
    维茜的话还在继续, 但民众们已经被激起了轩然大波。
    帝国与法师的合作是人们早已知晓的, 数月前正是在女王的命令下, 法师塔才会在大地上迅速林立而起。但是教廷……
    此前教皇不是还因为反对“邪恶的巫师”, 而将所有的教士都召回了光明之城吗？
    “……数月之前，我曾宣说法师并非邪恶的巫师，如今, 我们将再一次, 向所有人揭示并证明真相。”
    女王的话音落下，法师塔上的影像随之波动变换，维茜被暖黄色光芒笼罩的身影旁，波澜变幻出了千年前的影像。
    那是一个正在蓬勃发展的魔法文明，处处有法师塔伫立，不是如今大地上这种简单粗劣的石塔，而是具有完善的传承与阵法的魔法塔。
    法师们毫无顾忌地世上行走、飞翔，处处都能看见魔法绚烂的光影，而普通人则会向法师们投向或敬畏或恐惧的目光。那是一个极度绚烂而发达的文明。
    那是一个顶点，或许也会是终点，极端的力量带来了极端的统治，纵使有法师议会压制，渴望永生的“生命教派”的法师也开始越来越无所顾忌的以活人为研究对象。
    普通人与法师之间的矛盾愈加深厚，第一代的阿诺德将反抗的火焰隐藏在顺服的灰烬中，但灰烬下那一点炽热的红光却从未熄灭。
    但在这点火星燎尽旧日的文明，又或是彻底熄灭之前，世界发生了变故。
    八百年前的某一天，无形的震动传遍了整个世界，神圣的光辉如雨洒落，那像是洁净的血、哀悼的泪、淡漠的祝福，与神明的奇迹。
    萨诺的神迹第一次降于人间，祂将这光辉几乎赋予了每一个人，但却并非所有人都能够掌握那神圣光明的力量。
    没有人知道神明的选择标准，这力量不看地位、不看血统、不看天赋……法师中最耀眼的奇迹法师获得了这力量，同样天赋卓绝的生命教派大法师却未能获得这荣光；流浪者中最困苦者中有人获得了这力量，坐拥豪富的贵族中却同样有未能获得眷顾的人。
    后来，连接着深渊的通道同样降临了世间，人们第一次见到了深渊恶魔。
    就像人们所熟知的历史那样，第一世的阿诺德皇帝横空出世，迅速统一了纷乱的诸国，获得神恩的人们组建成教会，与同样诞生未久的阿诺德帝国共同抵御深渊恶魔。
    但这段历史中倒错了一个角色，同样为抵御深渊恶魔而做出牺牲的还有正值鼎盛的法师们。这个繁盛的文明在与普通人的阶级产生对抗前，先为了抵御敌人而走向了衰亡。
    一座座高华绚烂的法师塔因失去主人的支撑而垮塌，一个个移山填海的法师在无尽的深渊恶魔中被消耗衰竭而陨落……那些执掌超凡力量高高在上的法师们，同样在为着同伴的死亡而愤怒痛苦。
    没有人能不为见证一个文明的消亡而震撼。
    “我作证。”一道低沉悦耳的男声响起，曾经女王维茜的所在之处换做了一个身穿法师袍的俊朗男子，“我是八百年前的‘奇迹法师’法拉第，这些画面源于我与同伴的记忆，在那个时代，我们与所有人共同在保卫这个世界。”
    暖黄色的光芒在他身上安然流转，法师塔上的影像随之转到了一本密封在皇室火漆内的卷轴，舒展开的卷轴停留在阿诺德七世皇帝统治的时间，其上记录着令人心惊的秘闻。
    “我作证。”维茜女王重新站到了前方，“在皇室的秘史中记载中，为了与法师势力相争，阿诺德七世与当时掌控着教廷的第五代教皇联合，开始刻意将法师与巫师的定义混淆，并在此后对法师群体进行了长达数百年的迫害。”
    记载着秘史的皮卷卷起收拢，转变成一道道愈发严苛的征兵令与税政，这是在过去十年里被每一个人所熟悉的，每一户都曾经历过被征兵官敲响大门时的恐惧无措。
    “我作证。”一位发间掺杂银丝女性接替了维茜的位置，“我是机械研究学会的开创者玛格丽特，也是一位法师，因受上一代皇帝道尔顿·阿诺德的胁迫而为之研究机械。”
    “我曾受到深渊恶魔的蛊惑，以法术引诱道尔顿行事极端而疯狂，令他从各个方向逼迫教廷，并为此不惜一切。”
    民众们为这一个接一个的隐秘震撼失声，他们围聚在法师塔下，看着影像中被签发的政令缓缓消失，身披暖黄光芒的女法师悄然退下，一个身穿粗衣的褐发男子站了出来。
    “我作证。”他的目光似悲苦似坚定，“我名以法。十年前，在前任教皇亚当斯的密令之下，我于北方的安娜索斯山脉中，将深渊恶魔重新召唤到了这个世界。”
    “他在说谎！”有人抓起石头砸去，但那只是从幻影中穿了过去。
    那身披暖黄光芒的身影继续说道：“在此后的十余年里，我一直遵从前任教皇亚当斯的命令，胁迫部分法师不断地将深渊恶魔召唤到这个世界，大部分教廷中人并不知晓此事，只有数名接受了教皇密令的人参与其中。”
    “不是巫师召唤出深渊恶魔的吗？那些黄光是不是巫师的邪法？你们都被骗了！”有人声嘶力竭地高喊。
    “教廷才是该被绑在火刑柱上烧死的！”有人怨怒地举起拳头。
    如果苦难本不应该发生，如果生活本不应该是这样，如果我们本不必面临一次次生离死别，如果我们本能够获得幸福……
    如果我的家不会被毁掉，如果我的兄弟不必踏上战场，如果我的孩子不必忍饥挨饿，如果我的父母不必死在深渊恶魔手中……
    不！他们是死在教廷手中的！
    许许多多的城池中都开始躁动，聚集的人群开始对抗维持秩序的士兵。以法的影像仍在叙述真相、仍在坦言所有的罪过，但早已无人在意他的悔痛。
    我们失去了本该拥有的一切，我们倾尽所有供养我们的仇敌，那不是守卫并治愈我们的神圣，那是该被绑在火刑柱上烧死的罪孽！
    痛苦发酵成了怨恨，怨恨即将燃烧成复仇，就在这即将绽放成毁灭一切的□□时，一道安宁包容的力量从法师塔中扩散出。
    那像是最沉凝的黑夜，包容所有的怨恨与痛苦，安抚所有的愤怒与不安，像回归最初最温暖的怀抱。
    有人茫然无措地放下了拳头，有人停下脚步失声痛哭，有人早已落不下泪来，只能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声哀痛的嘶鸣。
    “我作证。”穿着黑袍的法师拉曼站到以法面前，“我是受以法胁迫、发明了召唤深渊恶魔的法术，并在过去一直将它们带到大地之上的法师拉曼。”
    “我在召唤深渊恶魔的法术中融入了印记魔法。只要以一个特定魔法检测，所有曾参与过召唤深渊恶魔的人身上就会出现这个印记。”
    拉曼抬起的双手结出一个魔法手势，魔法的光芒落在他跟以法身上。
    于是幽蓝的花纹从他们的指尖悄然生出，沿着颈项攀爬而上，像片片破碎凋零的凤尾，最终于额角印下暗沉的黑色印记。
    “身上没有这种印记的教士并不知晓、也并未参与过召唤深渊恶魔的事情。他们是无辜的人。”
    拉曼站在所有人面前，他灰色的眼睛垂落到向所有人展示如何施展那个法术的手上，那老迈但稳定的手掌上已经生满了破碎的幽蓝色凤尾，像早已凋零的艾薇拉。
    “我作证。”一个属于年轻人的声音响起，他被迷雾笼罩的身影从圆桌外走来，将拉曼从那个位置带离。
    迷雾从他身上褪去，化为暖黄色的检定光芒，他站到那个位置上，摘下兜帽露出自己的脸：“我是埃布尔，一个来自旧河镇的普通人。十年前我身患绝症，与我相恋的女孩救治了我的性命，用魔法。”
    “她因此暴露了自己，因此被我的父亲举报给了教廷。在发现她与她的父亲、她的同伴是‘邪恶的巫师’后，镇民们遗忘了他们的药剂店曾救过自己的性命、遗忘了他们曾免费赠与过许多人药剂、遗忘了他们曾与自己一同在镇中平静而友好的生活。”
    “他们在焚烧我的女孩的火焰下发出庆幸的声音，在她的悲鸣中为她的死亡而欢呼。”
    “她唯一做错的，就是救了我的性命。”
    “我作证。”另一个被笼罩在迷雾中人走上前，他摘下自己的兜帽，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坚硬面孔，“我是凯恩，一个五年前因伤从北方战线褪下来的普通人，我在战场上待了五年。”
    “我见证了无数死亡，既有像我一样的普通人，也有来自教廷驻守北方的教士与神圣骑士。”
    “在我来到北方战线的第一年，那时战争才刚刚开启，后来坚固的守卫墙还没有建好。在一次深渊恶魔的袭击中，当时驻守在那里的主教为了保住战线后的营地，被淹没在了深渊恶魔的邪术中。”
    “他是自愿来到北方的。”
    “我作证。”
    ……
    “我见证这一切。”墨菲丝宏大的声音在最后响起，“以墨菲丝之名，以真实之位，我见证这一切皆属事实，以星辰记录过去之真实。”
    在墨菲丝金色的目光下，人们身上的暖黄色光芒流转出点点碎金，它们上升到云层之上，于白日里点亮无数金色的星辰。
    金色的星辰凝聚成一座金色的位格，那是超越了光明又或是黑暗、是超越了良善又或是邪恶、是超越了人心又或是自然，是一尊永恒存在的位格。
    那是代表真实的位格。
    金色的位格落到墨菲丝身上，给她头顶如王冠般的尖角点亮金色的纹路。
    墨菲丝，是代表真实的恶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