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7 章

    他看见了洁净的光辉, 看见了宽大的羽翼, 看见了悲悯的面容, 看见了……天使。
    他在破碎的黑暗与浩大的光辉中闭上了眼睛。
    ……
    深渊的结界轰然破碎, 被阻挡在外的大天使看见了那个燃烧着光明的灵魂, 还有在光辉火焰的庇护中似哭却无泪的孩童。
    天使收拢火焰中破碎的灵魂, 将那些残存的荧光聚拢成一个小小的光团, 像蜷缩着沉睡的孩子。
    洁白的羽翼轻挥，在柔和的力量之下，被光明庇护的孩童被送到了教堂之外。
    “去找其他教士。”天使的声音在他耳边淡去。
    在刚刚发现不对时, 神迹教堂中的人就已经全部送到了外面，这里发生的事情不是他们能够对抗的。
    天使能够感受到汹涌可怖的污秽气息，然而那层深渊结界却将他死死拦在了外面。
    但现在, 这层壁障已经被打破了一角。
    暗沉浑沌的深渊结界蠕动着试图填补上那道缺损, 但身披光辉的天使已落入其中，他羽翼舒展, 放出浩大的光明。
    深渊结界上出现了一道又一道裂痕, 洁净的光从裂痕上涌出, 将这壁障冲击成片片污秽的碎片。
    被封锁于其中的深渊气息在失去拘束与保护后疯狂地涌出, 神迹教堂铭刻着祷言的石壁上亮起光明的神力, 以圣坛为中心, 由萨诺神力组成的壁障将狂乱的深渊气息死死限制在教堂之内。而天使已经飞向中心最黑暗的地方。
    ……
    有什么可怖的东西正在降临。
    它是如此的庞大，以至于从这空间扭曲的通道中，也只能看见一点微不足道的部分。
    但这部分已经足够可怖。
    那邪恶的、好大的、扭曲的意志显露出些许混乱的花纹, 对着闯入其中的天使投下讥嘲的一瞥。
    天使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无数癫狂混乱的声音随着那道目光涌入他的脑海，他光明的灵魂抵挡住了这声音的侵袭，却也因这震荡冲击而感受到痛苦。
    如果不是那个邪恶的意志正在拖拽着深渊，他可能已经彻底消亡在了那可怖的意志之中。天使的面孔庄严而肃穆，就算如此，在耗尽他的所有之前，他也绝不会任由深渊在此扩张。
    不过是牺牲。八百年前的天空碎裂之时，他就经历过了。
    天使的羽翼上燃烧起光明的火焰，虚握的双手中凝聚出一柄炽烈的长剑。他的力量会阻碍深渊哪怕一瞬，他的灵魂会弥合世界壁垒哪怕一丝，也许微不足道，但结果本就是由这一点一滴所组成的。
    那邪恶意志正在借着凡世之恶的接引而降临，并随之越来越强大，天使的攻击仿佛将他激怒，几欲凝结成固体的恶意从通道中涌出，眨眼间就要将天使淹没。
    在近乎无尽的污浊力量中，更浩大的光明突然亮起，仿佛冲破泥土的芽，又像是破开阴云的阳光，天使身上涌出炽烈的光芒。
    借由他纯净而光辉的灵魂意志牵引，诺厄的意志突破了尤利塞斯的阻碍，墨菲丝的意志随之降临，在这风暴中心与对面的邪恶意志展开了碰撞。
    尤利塞斯掀起狂怒的深渊浪潮，但光明与暗夜的力量稳稳定住了摇摇欲坠的世界壁垒，在深渊的降临点外的世界隔膜上凝固成一圈坚固的壁垒。
    但也仅此而已了。
    深渊由凡世之恶接引，尤利塞斯的意志无法突破墨菲丝与诺厄所建立的壁垒，但墨菲丝与诺厄也无法像阻断深渊通道那样阻断这个降临点。
    这可不是像打开深渊通道那样，在世界隔膜上打开一个空洞，那是在消融同化深渊与凡世之间的世界隔膜，意图将整个深渊都融入凡世之中。他们僵持住了。
    “你们阻止不了我！”尤利塞斯的意志嘶嚎道，他拖拽着整个深渊向这个空洞中挤入，却无法像之前那样一寸寸撕裂周围的世界隔膜。
    污秽的气息夹杂着深渊恶魔疯狂地从通道中涌入，在神迹教堂的神术壁垒上激起大片涟漪，很快这壁障就会破碎，曾经的光明之所会成为一个新的深渊恶魔入侵点。
    就在三个浩瀚意志碰撞之时，风暴中心的天使被安然送到了神迹教堂之外。
    “凡世交给你们了。”他听见了诺厄的声音，“在我们阻断深渊降临之前，这里会如同一个新的深渊通道。”
    ……
    最终之地。
    墨菲丝脸色难看地盯着世界隔膜上新打通的那个空洞。诺厄正闭着眼睛缓神，他的嘴唇呈现一种偏向乌青的暗色。
    深渊的降临不但使他们此前的筹谋功亏一篑，还震伤了他们融入在世界隔膜上的意志。
    墨菲丝还好，她是魔王之体，但现在的诺厄只是一个凡人。
    但他们还不能休息，就如同尤利塞斯所说，他们阻止不了深渊的降临，他们只是延缓了深渊降临的时间。
    童话世界融入凡世尚且需要谨慎地缓步而行，需要一个足够坚固的坐标来定位，但深渊不需要，它不必在乎两个世界之间的碰撞会带来多大的震荡，不必在乎这震荡会造成多大的毁灭。毁灭本就是它的意志。
    “我们需要更强大的力量。”墨菲丝说道。
    “但不能来自我们原本的世界。”
    为了平衡，童话世界与凡世的联系越深，最终之地就会牵引着凡世对深渊的引力越深。虽然童话世界与凡世的融合能够增强他们的力量，但这也同样会增大他们阻止深渊的难度。
    “凡世中有一座神位，”诺厄发出一声叹息，“我可以凝聚萨诺的神位。”
    萨诺神力本就源于纳索，诺厄可以轻易凝聚这座位格，但这并非不需要代价。
    在八百年里，萨诺身上寄托了太多人们的信仰，这让这座位格更加强大，却也更加混乱，而诺厄的灵魂意志……还不够强大。
    最终之地从来不是什么好对付的地方，那是连墨菲丝都会为之感到恐怖的地方。
    但八百年前，纳索踏入了其中，并以自己最初的灵魂，在凡世中轮转了八百年。
    纳索借着最终之地磨去了灵魂上那些不属于自己的部分，依靠自己坚固的意志令自己本真的灵魂从那可怖的磨盘中留存下来，但这不是没有损伤的。
    现在这个名为诺厄的灵魂纵然璀璨坚固，却同样伤痕累累。
    而凝聚萨诺的位格与墨菲丝之前凝聚这个世界的暗夜位格、真实位格都不同。
    暗夜本就是墨菲丝的领域，这个世界也从未有人像暗夜之主祈祷过，真实则是一座新生的位格，它们都是纯净的。
    但萨诺的位格上已经寄托了太多人们的心念，他们为萨诺刻画了一个自己幻想中的形象，他们向萨诺祈求达成自己所愿。
    那些或善或恶的心念在萨诺的名上凝聚了八百年，足以冲垮任何一个灵魂不够强大的人，抹去其本身的意志。
    就像曾经的纳索，被极度的纯粹光明稀释了自己。
    可纳索身上的光明是逐步凝聚的，那些力量也是纯粹而单一的。
    于短时间内凝聚萨诺的位格，比纳索曾经的经历要危险得多，他可能会……彻底消失。
    如果有足够的时间，诺厄可以花上几百年，来一点一点处理那些驳杂的心念，在凝聚萨诺位格的同时保有自己的灵魂。
    但现在他没有时间了。
    “你知道那可能会带来什么后果。”墨菲丝说道。
    “我知道。”诺厄答道。
    就算他被冲垮了自己的意志，就算新生的神明再也不是诺厄，墨菲丝仍然可以与这个以光明为力量的神明联合，共同解决凡世目前所面临的困境。
    消失的只会是诺厄。
    “曾经的我打破了这个世界的平衡，现在的我也该为此承担责任。”他将太阳权杖交托到墨菲丝手中。
    墨菲丝沉默了。
    她曾说过，诺厄和纳索在她看来是同一个人，他们最本真的灵魂都是一样的。但如果新诞生的神明是萨诺，那就再也不是她曾认识的那个灵魂了。
    就像被最终之地研磨过又重新混合诞生的灵魂，纵使有着旧日的印记，那也混合了太多其他的东西。那已经不是曾经的那个人了。
    “给我一个来自真实的祝福吧。”他对魔王陛下微笑，碧蓝如天空的眼睛里划过坚定而柔软的情绪。
    墨菲丝以金色的眼注视着他，她沉默了片刻，柔软的指尖落在诺厄额上，为之度上一层金色的光辉：“以真实之名，我予你祝福，记住你自己，记住你的名，诺厄，就如同记得我的名。”
    对面的人闭上了眼睛，光明的意志已经踏上了另一条路。
    他曾为了真实的灵魂而抛弃至高神座踏入磨盘，也会为了这个世界抛弃自己曾经的所求踏入神路。
    魔王陛下收回了目光，她握紧手中的权杖。光明与暗夜的力量稳固着限制深渊的壁垒，魔王的意志与尤利塞斯遥遥对峙，她绝不会让深渊在这段时间里突破阻碍降临世间！
    凡人向神明祈祷未来，神明又该向何人祈祷？
    墨菲丝从不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