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5 章

    光明之城, 神迹教堂。
    以法独自行走在教堂内空荡荡的长廊中, 左右墙壁上精致的圣典石刻在灯光下神圣而庄严。
    这里曾是整个教廷的中心, 是大地上光明力量最繁盛的地方。
    走廊里总是有着队形严整的神圣骑士来回巡视, 还有信仰虔诚教士来来往往。
    萨诺最虔诚的信徒们聚集于此, 在这个世界被深渊恶魔的阴影笼罩之时, 让光明之城成为了世上唯一的圣所, 人人向往的地上神国。人们称之为黑暗中的唯一光明。
    但现在，走廊里空空荡荡的，只有以法一个人在这里穿行, 廊道石刻上的圣徒目光悲悯，无声地注视着这个孤单的教士。
    曾经聚集于光明之城中的光辉分散开了，几乎所有的教士和骑士都离开了这里, 他们如萤火一般分散到各地, 以自己所掌握的萨诺神力来保卫这个世界，为曾经被阴影笼罩的地方照亮点点光芒。
    但以法却留在了这里, 哪怕他的实力足以媲美任何一位大主教。
    随着以法的前行, 石刻上的画面开始改变。圣徒脱下了圣洁的教袍, 披上了代表邪恶的黑色巫袍, 黑色的兜帽掩盖了他的脸, 只留下一个向恶魔弯腰行礼的身影。
    以法于长廊中穿行, 他准备去见一个人，一个被囚禁在教廷中的人，一个……他今日决意要面对的人。
    以法留在神迹教堂中, 不是因为这里同样需要守护, 而是因为那从他指尖一直蔓延到肩膀，自脖颈生长到颊侧的破碎印记。那幽蓝到近乎黑色的破碎凤尾，向所有人揭示了他的罪。
    没有人会信任这样一个教士来帮助自己，没有地方会接受这样一个人进入自己的领地。
    在公布真相的那一日之后，以法就失去了弥补自己罪过的机会。
    没有人会给他这个机会。
    长廊里的石刻仍在讲述着圣典上的故事，曾经受人尊敬的圣徒被人们厌弃而恐惧，他们唾弃他、咒骂他、诅咒他、仇恨他……畏惧他。他们称他为恶魔的走狗。
    在那代表罪恶的印记显露之后，拉曼有接纳他的法师群体和黑暗沼泽，但以法只有在神迹教堂中才能避开其他人充满仇恨的攻击，而留守在教堂中的教士们同样只会对他投以厌憎的目光。
    没有人限制以法的行动，但他如同那个被囚禁在教堂中的人一样被囚禁在了这里。
    就连那个孩子……那个在以法逃亡过程中救下的孩子，他曾坚持要跟随以法来到这里，但在那一日后，他再也没有与以法说过一句话。
    以法曾瞥见那个孩子躲在角落里看他，那目光冷漠得像初冬混合着碎冰的雪水。这很正常，他还能要求什么呢？以法救了那个孩子的性命，可那个孩子同样是因为以法才会失去父母，流亡成难民。
    他本可以拥有一个正常的童年，本可以在父母的看护下长大，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他当然有资格仇恨以法，就像以法也有资格仇恨另一个人——这世上再也没有谁比他更有资格仇恨那个人了。
    而那个人如今正被囚禁在神迹教堂深处。
    石刻上的圣徒摘下了兜帽，显露出的面容坚定而悲悯，他身上亮起神圣的光芒，带着恶魔们同归于尽。
    那是圣徒以法的故事。
    他承担着不被人们理解的罪恶与恶魔往来，在取得恶魔的信任后骗知了它们的弱点，最后与恶魔们同归于尽。
    他是承罪的圣徒，以行恶的途径来达到行善的结果。
    没有谁比以法更熟悉这个故事了。
    走廊里的故事走向了结局，以法走向了他必须要见一见的那个人，那个掌控了他一生的，如今正被囚禁在教堂深处的前任教皇亚当斯。
    以法垂眉敛目，破碎的凤尾印记在他颊侧与额角蜿蜒，带来与他胸口灼伤近乎一致的疼痛，但他知道那只是错觉。拉曼所施展的，只是一个印记魔法而已。
    “印记和相貌是可以遮掩的。”一个温润柔和的声音在他面前响起。
    以法停住了脚步。
    那是个容貌俊美神情悲悯的人，身上穿着简单的白袍，只叫人看着，就忍不住联想到光明。在他身边站着一个同样面目俊美的人，但却姿态慵懒，仿佛随时都会睡着似的闭目斜倚在墙上。
    他们是在几日前来到教廷的，就像普通寄住在教堂中的信徒一样，然而以法能够看见被他们掩藏起来的东西。
    在前者的后背上，正生着一双光辉洁净的羽翼，而后者则拖着一条恶魔之尾。
    有这样的力量守护，神迹教堂实在不需要更多的人来保证前任教皇亚当斯的性命了，更何况亚当斯身上还有诺厄施展的神术。
    如果在这样的力量之下，还是发生了能够闯入教堂杀死亚当斯的事情，那这里即使有再多的普通教士也毫无意义。
    以法垂下眼睛缓缓摇头：“如果人们发现这印记能够遮掩，他们就会重新开始怀疑每一个教士。”
    所以他只能带着这代表罪行的印记生活，并在未来一直如此。
    天使叹息似的让开了位置，让以法能够继续前行。
    在以法离开后，懒惰抬了抬半闭着的眼皮，目光从廊柱的阴影里扫过，说道：“你不管？”
    “人们有自己的命运。”天使看也未看那个角落。
    懒惰冷哼一声：“你们当年困住我的时候，可没像现在这么没耐性。”
    “或许我们从劝诱你勤劳失败的那几百年里吸取了教训呢？”天使反驳道。
    他们一边说着一边走远了，许久之后，廊柱阴影里窜出一个小小的身影，追上了以法前往的方向。
    天使与恶魔的话题已经换了个方向，尤利塞斯一直没有现身，他们同样在为此警惕。
    “嫉妒已经将这附近隐藏着的深渊恶魔都清理过一遍了，这里……”懒惰说到一半，脸色突然变得极度难看。
    光明之城外突然掀起了磅礴的深渊力量，无数深渊恶魔不知从哪里冒出，它们扑聚到城外，又在一个浩大的邪恶意志之下统御成一个整体。
    它像是由腐烂了多年的泥潭和鲜血所混合成的大海，掀起狂暴污秽的海啸，携裹着无数深渊恶魔扭曲的肢体，向光明之城悍然拍下。
    笼罩在城池之上的防护被这力量激发，同时闪耀着魔法与神力的光芒，但转瞬就被深渊的污秽海潮所淹没。
    从城内看去，他们仿佛是被沉没在泥沼里的玻璃球，连天空都被遮盖在深渊海潮之下，而保护着人们的玻璃罩已经开始出现了裂痕。
    没人知道这些深渊恶魔是如何躲过嫉妒的探查潜入这里的，那家伙虽然有时候看起来不太正常，却有着世界上最敏锐的一双耳朵，但显然深渊恶魔成功了，而且还不止一个。
    它们来到光明之城外隐藏起来，静静地等待着其他深渊恶魔的到来，直到聚集成如今这样一个可怕的数量，然后在一个可怖扭曲的意志统御下，向光明之城悍然发起袭击。
    “你留在这里，我去看看。”懒惰只匆忙留下一句话，身影就消失在了原地。
    天使的意志融入了神迹教堂的每一处，只要他待在教堂里，就不可能有深渊恶魔瞒过他的眼睛。
    至于教堂之外的事情，懒惰会处理好的。
    这大恶魔虽然平日看起来总是一副睡不醒的样子，但在真正遇到麻烦的时候，同样是可以信任的可靠伙伴。
    懒惰的身影出现在濒临破碎的防护罩下，大恶魔的力量迅速将之稳固了下来，哪怕此前已经有所预料，但在真正感知到这些深渊海潮的力量之后，懒惰仍然忍不住皱起了眉。
    从这个数量来看，恐怕凡世中所有仍然存活的深渊恶魔都被聚集到了这里。
    如果只是普通的深渊恶魔，哪怕再多的数量也无法给懒惰造成多少阻碍。他可是七大恶魔之一，这里又不是被深渊腐蚀过的特殊环境。
    但在这些深渊恶魔中，有一个可怕的意志掌控着他们，那是极致的扭曲与邪佞，以至于让身为七大恶魔之一的懒惰都感到了危险。
    懒惰尝试以自己的力量去消灭防护罩外的深渊恶魔，但它们的力量已经被以一种诡异的方式融合成了一体，他的魔力只泯灭了一小块深渊海潮，就被更多的污秽力量侵染了。
    懒惰果断断掉了防护罩之外的魔力，他不必与尤利塞斯硬碰硬，他只要维持着防护罩，在其他同伴发现并来到这里帮忙之前不要破碎掉就好。
    就算魔王陛下不在这里，他还有一整个童话世界做后援。
    他自己打不过尤利塞斯，围殴难道还打不过吗？
    就在懒惰沉凝地应对着尤利塞斯的进攻之时，以法来到了关押亚当斯的牢狱。
    他被除去了教皇的服饰与头冠，满头白发乱蓬蓬的，背对着以法蜷缩在房间角落里。
    以法停住了脚步，他们上一次谈话还是在光明节，那时亚当斯看起来神圣而庄严，然后在他面前暴露了最不堪最恶毒的秘密。
    以法经历了生命中最黑暗的一日，在那神迹降临之日。
    人们总是会创造出各种节日来纪念一些特殊的日子，比如光明节，因此他们永远记住了这一天萨诺神迹降临之日，也是一年中光明的力量最鼎盛的那一天。
    但是人们很难记住没有被节日纪念的那一天发生了什么，比如八百年前的今日，深渊通道第一次开启，深渊恶魔第一次入侵，污秽的力量第一次出现在这个世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