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5 章

    北方战线。
    神圣骑士们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这比他们之前于野外清扫深渊恶魔的日子要有一些不同, 但也算不上更艰苦。
    随着太阳的沉没, 又是一个白日结束了, 又到了深渊恶魔活跃的时候。
    所有的神圣骑士都醒着, 他们在篝火旁休息, 等待到他们轮值的时刻。
    兰德尔也坐在士兵们中间, 红亮的火光给他的铠甲镀上了一层温暖明亮地光辉，也令上面新生的坑洼与划痕更加地明显。
    他在盔甲里半闭着眼睛养神，等到午夜时, 也会是深渊恶魔力量最强盛的时候，那时就是他们这些神圣骑士紧张起来的时候了。
    已经连续三天了，深渊恶魔没有发动任何进攻, 没有人会天真地以为深渊恶魔们已经死光了又或者是放弃了。
    在曾经的北方战线被攻破之前, 人们就是这样迎来了一段袭击变缓的日子，但还不待人们放松下来, 积蓄好力量的深渊恶魔们就像海啸一样冲垮了坚固的防卫墙。
    老将领终于研究明白了他那个镶嵌着水晶球的监控器, 通过那东西的作用, 他们看见了在防线不远处疯狂聚集的深渊恶魔。
    它们只是在等待、在做准备, 而等到它们准备完毕的时候, 恐怕会是一场无比艰苦的战争。
    老将领曾试着用帝都送来的新奇玩意定位, 遥遥向深渊恶魔聚集的地方发射炮火，但深渊恶魔们同样是会魔法的，在第一次的攻击之后, 深渊恶魔们就用法术屏蔽了自己的位置。
    周围嘈杂又安静, 柴火被烧裂的噼剥声、饮水时喉结上下滑动的咕咚声、咳嗽声、脚步声……一切声音都在兰德尔心中放大，又如同兴不起波澜的微风那样悄然滑过。
    直到靴子底在泥土上碾磨过的声音离他越来越近……兰德尔霍然睁开了眼睛，他转头看向来人。
    那是一个有年纪了的老兵，他刚刚结束自己的巡视回来休息，却没有回到自己的同伴中去，反而向兰德尔走了过来。
    等火光照亮老兵掩藏在头盔阴影下的脸时，兰德尔才认出他来。
    他就是兰德尔在来到北方战线第一天时所救治的那个双腿受伤的老兵，但他现在脸上已经没有了之前那种近乎死寂的木然。火光倒映在他深棕色的瞳孔里，那跳跃的光亮像每一个对未来还抱有希望的人那样生机勃勃。
    “谢谢。”老兵在他身边停住，用沙哑的嗓音道谢。
    他本想就这样离开，但兰德尔往一旁挪了挪，给他留出一块地方。
    老兵的鞋底在原地摩擦了两下后，才下定决心似的在他旁边坐下，让篝火的温度带走夜巡时沾染上的寒气。老兵摩挲着腿上曾经受伤的地方，却又不知道继续说什么，于是只好一直沉默着。
    几声代表换班的声音响起，兰德尔带着他的神圣骑士们起身，准备守好夜里最艰难的一拨。
    已经三天了，越到后面，深渊恶魔们发动进攻的可能性越大，他隐有预感，也许那进攻就在今夜。
    “你告诉我会有机会回到家乡，”老兵突然说道，“向你这样的人，也一定会有机会回到家乡的。”
    兰德尔顿了顿，他在面甲下的脸孔露出一个微笑，但其他人只能看见这个一直笼罩在整副铠甲里的骑士沉默着点了点头。
    老兵轻轻呼出一口气，北方战线曾经坚固无比的守卫墙已经垮塌，但他们现在有了神圣骑士们的帮助。
    普通士兵的伤亡率一直在降低，岌岌可危的新战线被硬生生地稳固了下来。
    但他也亲眼看着这支来自教廷的精锐一点一点减员，见证了他们是如何对自己失去的同伴默哀，却也从未后退过。
    萨诺啊，我们曾无数次向您祈求，祈求您将目光落到这片饱受磨难的土地之上，求您给予我们庇护与祝福，让我们都能够平安回到家乡。
    神圣骑士们的身影逐渐走远，休息的营地里响起轻柔沙哑的歌声。
    “不要为我哭泣，在三千六百天之中。”
    “不要与我说再见，就像我一直都在。”
    “我必须要离开你，到三万六千里之外。”
    “为了三千六百天之中，你仍能来到屋外。”
    “看小溪流淌过土地，那不是滚烫的岩浆。”
    “看花香吹拂过天空，那不是刺鼻的硫磺。”
    “不要为我哭泣，在三万六千里之外。”
    “我想看见你微笑，在三千六百天之中。”
    “不要为我哭泣。”
    “直到我回家与你拥抱。”
    ……
    兰德尔站在新建立起的守卫墙之上，附着了神术的守卫墙在夜里散发着微弱的暖光，却照不亮远处暗沉的夜色。
    又是一个寂静无声的夜晚，没有任何深渊恶魔发动进攻，在这群邪恶之徒的影响下，防线外已经没有任何除它们之外的生灵能够存活，夜色因此空寂到仅剩下夜风吹拂的声音。
    兰德尔敏锐的耳朵突然捕捉到一点不同寻常的声音，他锐利的目光落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里除了一片黑暗外，什么都没有。
    “敌袭鸣钟！”兰德尔高喊着拔出身后的巨剑，光明的神术从剑锋射向那片黑暗，于是黑暗霎时散做一群可怖扭曲的深渊恶魔。
    洪亮的警钟在营地里回荡，惊起每一个睡着或醒着的人。
    细碎而诡异的恶魔足音瞬间嘈杂起来，像阴影里的虫堆在狂乱地爬动，像屠夫的铁钩勾进下颌的骨和血肉那样要勾进每个人的脑子。
    提前布置好的神圣庇护于守卫墙上亮起，将恶魔足音的可怖效果死死屏蔽在外，但这庇护仅限于深渊恶魔的法术，却无力阻挡它们疯狂的进攻。
    深渊恶魔们顶着燃烧着的神术与炮火的进攻向守卫墙上爬去，被法师们结合了魔法的的机械武器在它们身上爆发出了惊人的威力。然而这些家伙就像感受不到痛苦一样，踩着同伴的尸体硬生生将自己堆到了城墙之上。
    教士们维持着化解深渊邪术的庇护书，士兵们控制着机械武器遥遥向深渊恶魔进攻，而神圣骑士们的身上则亮起萨诺的神光，他们挡在所有人前面。
    在教士们无力给予普通士兵庇护赐福之时，在城墙的防卫之后，只有身具萨诺神力的神圣骑士们才能不惧深渊恶魔的侵蚀之力与它们短兵相接。他们是所有人的防线。
    然而远处晦暗的夜色里却突然亮起了光，那并不是代表光明与希望的力量，而是充斥着刺鼻硫磺味的岩浆。
    暗红色的岩浆像一道浸透了无数血液的闪点那样劈开大地，逐步向新的防卫线迫近。
    岩浆所过之处响起不祥的咔咔声，暗红色的光芒随之侵染大地。
    老将领脸色大变，曾经的北方防线就是这样被攻破的，那浑浊的岩浆像奔涌的大江，与中途分成数支分流同时冲击到守卫墙的不同地方。
    它们硬生生地熔化了地面、熔化开守卫墙的根基，数处守卫墙同时垮塌，这才导致了北方战线的全面崩溃。
    老将领深深呼吸了几次，从水晶球中仔细地观察着那岩浆的情况。
    那浑浊的岩浆只有一道在缓慢流淌，并不像之前那次恍如奔涌分流的大江。而随着岩浆的出现，深渊恶魔们的进攻同样变得缓慢。
    在北方战线被攻破后他曾无数次复盘研究过当时的情况，他有理由判断将岩浆强行引到这里会消耗深渊恶魔们的大量力量，但这岩浆的威力已经足够化开他们新建的守卫墙。
    可他们不能再退了，这里是北方最后一道关隘，此后的大量土地没有适合建立防线的地方，它们全部都是敞开的。
    如果放弃了这里，深渊恶魔会糜烂整个北方。
    可假如继续在守卫墙上坚守，深渊恶魔的岩浆会带着城墙上的人们一起熔化。
    老将领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的命令通过机械传到了每一个人耳中：“全军撤到堡垒中去！”
    那是整个关隘中最后一道、也是最坚固的一道防线。
    就让他们的守卫墙去消耗深渊恶魔的法术吧，然后，他们会在堡垒中与深渊恶魔决一死战！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传到战场中，体型巨大狰狞的机械武器被一个个拆卸运走，普通士兵是最先撤退的一批，他们要将这些武器重新安装固定在堡垒的回环城墙之上。
    教士们是第二批撤退的，他们在守卫墙上释放了最后一批神术防线，在神圣骑士们的配合下生生将所有的深渊恶魔推下了城墙。
    “交给你了。”老将领的声音在兰德尔耳边响起。
    神圣骑士们会是最后一批撤退的，在身后的力量离开后，他们所面对的压力骤然增大。
    不祥的岩浆已经流淌到守卫墙下，岩石被熔化的刺鼻气味与声响在空气里弥漫，骑士们脚下的地面开始震动。
    等到最后一批人都撤到了足够远的地方后，兰德尔终于下令道：“撤退！”
    骑士们迅速有序地撤下了城墙，兰德尔劈倒一个重新爬上城墙的深渊恶魔，他最后看了一眼倒在城墙上的同伴，来不及悲伤，便作为最后一个留在城墙之上的神圣骑士撤了下去。
    在没有了阻碍之后，深渊恶魔们转眼就像蚂蚁一眼爬上了守卫墙，就在他们准备俯冲下来时，兰德尔按在墙上的手上亮起一道神术，整道守卫墙如同连绵的火炬那样燃起光明的火焰，将攀上城墙的深渊恶魔灼成灰烬。
    这是老将领在建立新的守卫墙时就让教士们留好的后手，在见识过那岩浆的伟力后，他怎么会毫无准备呢？
    这些火焰以萨诺的神力为燃料，它们会燃尽一切污秽、燃尽牺牲的骑士的躯体，他们会在光明的火焰中回归于萨诺，也为自己的同伴们最后争取一段逃亡的时间。
    兰德尔转身准备追上他的同伴，就在这时，一道可怖的垮塌声在他身后响起。
    在城墙另一头的深渊恶魔们不知何时聚拢成一个比城墙还要高出一倍的巨大恶魔，它脸上带着肆意邪佞的笑容，捞起地上的岩浆就像捞起一条长鞭，只一击便将城墙抽出一道巨大的裂痕。
    那恶魔随后便重新崩塌成了无数深渊恶魔，但那裂隙已无力继续阻挡它们汹涌而入了。神圣骑士们还没有撤远，如果他们被深渊恶魔们在空地上缠住，恐怕没有几个人能平安撤回到堡垒之中。
    兰德尔的瞳孔骤然收缩，不远处地神圣骑士们在听到垮塌声后停住了脚步回望过来。
    “继续撤退。”兰德尔沙哑的声音在骑士们耳边响起。
    他转身奔向裂隙。
    高广的城墙在光明的火焰中燃烧，坍塌的裂隙中翻涌着无数黑色的深渊恶魔。
    神圣骑士孤身迎上汹涌的黑色恶魔，渺小的身躯上燃起神圣的光芒。
    兰德尔与城墙上的光辉交融为一体，挥舞着的巨剑将疯狂的深渊恶魔死死拦在裂隙之外。
    他是世界上最强大的神圣骑士，他拥有世界上最强大的剑术。
    可是一人如何与千军万马相匹敌？超凡的剑术如何在如潮如墙的敌人中施展？
    兰德尔不必攻击，因为无论他的剑递到何处都必然会迎上深渊恶魔，兰德尔不必防御，因为每时每刻都有无数攻击落到他身上的每一处。
    萨诺的神力开始在他体内枯竭，疲惫的肌肉开始酸痛颤抖，坚固的盔甲开始变得松动，神圣的赐福花纹被不断的攻击划刻模糊。
    一道道伤痕从他的铠甲上出现，然后逐渐变成了裂痕，随着一声脆响，兰德尔的面甲碎裂脱落，露出一只坚定温柔如森林的眼睛。
    兰德尔最后一次挥舞着同样伤痕累累的巨剑，将它插到面前的地面。
    他闭上了眼睛，那会燃尽一切的神圣火焰从他近乎枯竭的体内点燃，融进城墙上他牺牲同伴身上相同的火焰中。
    ……
    然后他感到了一阵清凉如水的力量。
    兰德尔惊愕地睁开眼睛，他被变幻的星夜包围着，像最温柔缠绵的水流，这力量悄然熄灭他身上的火焰，稳稳将深渊恶魔的力量抗拒在外。
    这庇护力量不知何时被施加在他身上，于他踏入绝境时悄然现身予他一线生机。兰德尔认得这魔力。
    “贝妮塔……”
    可就连贝妮塔，恐怕也没有想到兰德尔此时面对的是怎样一个令人绝望的境地，来自七大恶魔之一的庇护力量在隐藏着尤利塞斯的深渊恶魔力量下破碎成片片星光。
    兰德尔伸出铁甲破碎后露出的伤痕累累的手指，轻触那环绕着他的星光，露出最后一个微笑。
    在光明与黑暗过度的碰撞之下，燃烧着的城墙轰然倒塌，将无数深渊恶魔，与那个世界上最强大的神圣骑士共同埋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