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7 章

    光明之城, 之前的损毁已经被被修整完好, 曾经被深渊恶魔留下的痕迹已经看不见半点踪影了。
    但死物上的痕迹可以消除, 人心上的痕迹却一直遗留了下来。
    城外信徒们的聚集地曾繁华如镇, 如今却零零落落没有几个人影。
    他们曾在这片向往的光明之所外被作为献给深渊恶魔的祭品而屠戮, 神圣骑士们能够清理掉鲜血与残肢, 却无法清理掉内心的恐惧, 能够重建被破坏的建筑，却无法重建人们的信任。
    在兰德尔的带领下，诺厄穿过了冷寂的城外据地、厚重的城门、空荡的街道, 一路来到了神迹教堂中。
    最初的时候，教廷的中心并不是定在这里的，据说有一日, 一团光辉从太阳中落下, 这光辉降临于此地，于是教廷便在这里建立了神迹教堂。而后光明之城围绕着奇迹教堂一点一点地建立了起来。
    诺厄来到教廷之后, 教皇令人将他好好安顿下来, 衣食用度无一亏待, 却不提他加入教廷之后的事情, 也一直都不召见他。
    诺厄也不着急, 在这段时间里, 他就每日往教堂的典籍室里跑，这里有整个大陆上对萨诺最全面的记载，虽然真实性有待考证, 但他仍可从其中获得一些信息。
    典籍室同样是许多教士常去的地方, 诺厄可以在这里遇见、认识并结交许多人，这对他的计划有好处。
    而在诺厄遇见的这些人中，也有几个一直在隐秘地观察他，他们应当是教皇派来的人，他想要确定诺厄这个“人间圣徒”是个什么样的人。
    诺厄只作不知，无论教皇是怎样打算的，他都既不懈怠也不急躁。教皇既然想要利用诺厄的名声来弥补教廷的威信，他就必然要向外界宣扬诺厄已经加入了教廷。
    他总要见诺厄的。
    在诺厄来到教廷的第五天，亚当斯教皇终于令人请他去见面了，而被派来的正是与他接触过的兰德尔。
    这位神圣骑士虽然全身都被掩盖在铠甲之下，行为举止一如既往的严正，但诺厄却敏锐地从中觉察出一丝疲惫。
    兰德尔的职责并不轻，在回来后他一直在忙碌于自己的工作，同时抽时间翻找教廷数百年来的记录查证关于深渊恶魔与巫师的事情。
    他不是轻信之人，教廷和阿诺德对法师群体数百年来的追捕必有缘由，他想知道这是为什么。但教廷中的记录几乎都被篡改过，他只能从古籍与新典籍的对比中一点一点寻找蛛丝马迹。
    但最叫人疲惫的并不是忙碌，而是对虔诚信徒的信仰冲击。
    不过那个名为贝妮塔的美丽女法师也跟随着他们来到了光明之城，她丝毫不担心施法者的身份被发现，还在这个过程中，一直继续致力于让兰德尔摘下面罩。
    不得不说，贝妮塔的打岔给了兰德尔在信仰被冲击时一个喘息的机会，叫那些沉重的事情不至于一直压在他心上。
    但哪怕如此，哪怕贝妮塔美丽、智慧、强大、讨人喜欢……兰德尔也不打算听从她的话把面罩摘下。
    ……
    兰德尔收敛了思绪，在带着诺厄前往亚当斯教皇书房的路上，他自言自语似的在头盔里说道：“道尔顿业已退位，维茜登位成为阿诺德的女王。此前教廷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因此，亚当斯此刻的心情恐怕不太美妙。
    诺厄谢过他的提醒，神色如常的进入了教皇的书房。
    书房内曾经被法术损伤的痕迹已经消失不见，但曾经摆满书籍的架子还空着一半。尤利塞斯的到来几乎将教廷中最珍贵的典籍都一网打尽，如今填补上去的只是副本。
    满头白发的亚当斯穿着一身精致舒适的常服，他坐在书桌前，灰蓝色的眼睛锋锐地盯着诺厄，那从不离手的权杖被放在桌面，而他的双手正搭在上面。
    诺厄的脑子轰然炸响。
    他仿佛看到了无尽的光，而他的灵魂被这光芒承托着上浮，但他的躯体中仍然有理智的思维在运转，仿佛整个人被一分为二。
    一部分在躯体中清醒理智地与教皇交谈，另一部分则在光芒的承托下一直上升，他上浮到神迹教堂中架构精致的穹顶，又穿过穹顶，来到了教堂的尖顶之上。
    于是周围开阔起来，包围着他的从石壁变成了天空。光明之城在他脚下铺展，但他只望向天空中的太阳。
    那光芒承托着诺厄继续上浮，他以为自己触碰到了云，但那其实是羽翼。
    他再次看见了幻光中的天使。
    天使巨大光辉的羽翼垂在身后，仰头望向诺厄的目光悲悯而虔诚。
    诺厄发现自己坐在光辉的座椅上，他手执太阳权杖，神情是与天使同样的悲悯。
    他的目光越过了天使的躯体，越过了广袤的天空，越过了世界壁垒，再次看见了那个被无数彩色光点包围着的巨大的磨盘。
    现在他知晓它的名字了，那是最终之地。
    在不可计的时光中，死后的灵魂在最终之地内被研磨成荧光，其中光辉轻盈的部分上升到童话世界，浑浊沉重的部分下沉到深渊之中。
    而那上升的荧光中，最纯净最光辉的部分，会一直一直上升，升到纳索的九重天之上，成为他光辉的力量。
    那不是他的决定，那是世界自然运转的法则。
    于是在无数年的光阴中，无数纯净的光辉掩盖了他本身的灵魂，纯粹的悲悯稀释了他本身的情感。
    他是光明天、是太阳王、是神圣之神圣、是至高之主，唯独不再是纳索。
    世界不需要他的情绪，世界需要一个极致的辉光与极致的浊重牵引最终之地的运转。
    同样轻盈的纯净光辉聚成了九重天上的天使，他们每一个的灵魂都是透明的。他们永远神圣，他们永远悲悯，他们绝对纯净，他们只能纯净，这就是光明应有的样子，可他们自己在哪里呢？
    但恶魔是不同的，墨菲丝是不同的。她的灵魂同样轻盈，但她是彩色的。
    她拥有自己的喜怒哀乐，她拥有自己所喜好与厌恶的东西，她对许多事情都抱有兴趣，她的神采永远是生动的。
    在无数个牵住暗夜袖口的黄昏，无数个凝望暗夜背影的黎明，纳索的目光都落在那个与他同是世界支柱的魔王身上。
    她是不同的。
    光明注视着暗夜，纳索仅有的属于自己的情绪为之波动。
    在最初的时候，纳索曾乐于走下他九重天之上的神座，乐于偶尔在人间行走，也乐于在行走中偶遇那个流连人间为艺术赞叹的魔王。
    墨菲丝彩色的灵魂，能够唤醒纳索在辉光中淡薄近无的最初灵魂。
    可是后来，纳索开始失去这种乐趣，他的目光越来越淡漠，他的神情越来越悲悯，他的内心越来越空寂，他再不愿走下他的神座。
    纳索不知这种改变从何而来，直到他与墨菲丝联手前往了最终之地。
    他看见了那些灵魂被粉碎，他们永远也不会拥有未来。
    他看见了那些细微的荧光，它们定下了九重天的未来。
    无论是他还是那些天使。
    在回到童话世界中后，纳索有了一个计划。
    执掌光明的神明走上了他的神座，并在未来再也没有离开，他花了无数年的时间拨动未来的命运之弦，然后在八百年前，神明唤来了贪婪的恶龙斯科利普斯。
    在一切准备好后，神明在无数年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走下了他的神座，他来到了最终之地，迈入研磨灵魂的磨盘之中，无悲无喜地感受着灵魂被一点一点研碎。
    那磨盘将他身上附着的浩瀚光辉研成无数细碎的荧光，最后只留下他最初名为纳索的灵魂，属于他自己的灵魂。
    纳索以自己的灵魂带动那些飞散如雨的荧光落入凡世，将光明的力量交还给每一个人。
    神明的离位带来了世界的震动，童话世界出现了从未发生过的灾难，天空裂开了一道口子，虚无之风从中吹出。
    留在神座上的太阳权杖降下光辉覆盖裂隙，之后又化作光芒坠入凡世。
    知晓真相的大天使降下，他们一个接一个冲入了裂隙，用自己由洁净荧光凝聚成的灵魂弥合了裂隙。
    纳索的灵魂与神力融入了凡世，他的神名被误听为萨诺，并以此在世间流转，如雨的纯净荧光被凡世中灵魂轻盈的人所吸引，又重新归于凡人的灵魂之中。
    在凡世承载了过多光辉的引力之下，深渊震动着与凡世产生了勾连。
    于是，八百年前，墨菲丝陷入了恶龙斯科利普斯的城堡。
    八百年前，童话世界裂开了缝隙。
    八百年前，萨诺的神迹第一次降世。
    八百年前，深渊通道开启。
    八百年前，最终之地迎来了改变的开端。
    八百年前，纳索抛下了一切，他要给所有灵魂一个未来。
    八百年后，曾经被纳索拨动的命运余韵终于迎来了第一个结果，躺在召唤阵中的诺厄念出了墨菲丝的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