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5 章

    阿诺德王宫中, 泉水花园内, 这片土地之上唯一的皇帝道尔顿·阿诺德正在泉水旁的亭屋内休息。
    屋内摆放着一张桌子, 上面摊开着一些尚未批复完的文件, 道尔顿向后斜倚在宽大的椅子内, 正在闭目休息。
    以他现在的年纪, 已经不像年轻时那样可以长久地工作了, 他需要休息，而这里是他最喜欢的地方之一。
    道尔顿的膝盖上盖着一条毯子，泉水的声音透过玻璃窗在他耳边鸣响, 身后的软垫松软地将他包围，道尔顿昏昏欲睡。
    他陷入了梦境，然后, 看见了一片光。
    那光明越来越浩大, 渐渐将他的整个世界笼罩，刺得他眼睛里落下泪水, 不得不闭上眼睛。
    等他过一阵他适应过来后, 道尔顿重新睁开了眼睛, 他感觉肩膀和脖子有点沉, 这才发现自己穿着全套的皇室礼服, 头顶的黄金冠沉甸甸地压着脖子, 肩膀上厚重的披风扯得他步伐沉重。
    但他所在的地方却不是他的王宫。这里的布局与他的王宫很像，但到处都是教廷圣典故事的石刻壁画与绣纹绸布，他的王座上不见了阿诺德的纹章, 而是教廷的萨诺象征。
    这里只是一个很像他的王宫的地方罢了, 这里不是阿诺德的宫室。他不会允许阿诺德的王宫变成这样的。
    道尔顿想要离开，他想回到自己熟悉的地方，但在他准备转身的时候，却听见王座上传来一声质询：“你要去哪？”
    刚才还空荡荡的王座上突然出现了一个人，那是教皇亚当斯，他坐在王座上手握权杖，目光从高处俯视下来，叫道尔顿感觉到不适。
    “我要回我的王宫。”道尔顿不快地说道。
    “你的王宫？”教皇笑起来，“你哪里还有王宫？”
    道尔顿的心猛然一跳，他如梦初醒地重新看向周围，这里就是他的王宫，只是换了主人。
    他惊怒交加地问道：“你做了什么？！”
    “住口！不得对陛下无礼！”一旁突然传来怒喝。
    空荡荡地王宫中不知何时站满了人，他的大臣、他的护卫、他的侍从一一出现在四周，但看向他的目光不见了尊敬，只剩下冷漠和蔑视。而对他发出怒喝的，正是他曾经的卫队长。
    “不必如此粗暴。”高高在上的教皇说道。
    于是他忠心的卫队长向教皇恭敬地弯了弯腰。
    “替我把他的王冠与披风取来。”教皇又道。
    于是那些他曾经的大臣与侍卫统统逼向他。
    “不！”道尔顿惊怒着吼道，“我才是你们的陛下！”
    但那些曾经熟悉的人只是回给他冷漠的目光，道尔顿想要躲开那些伸向他的手，但过于厚重的披风阻碍了他的脚步，他们按住了他的肩膀，把王冠从他的头上摘下，把披风从他的肩上扯下，然后把他推倒在地上。
    他们将他的披风和王冠恭恭敬敬地呈给了教皇。
    教皇将他的王冠戴到头上，对他露出一个轻蔑地笑。
    “只有萨诺才是至高的，只有教廷才能统治这片大地，而我是这片土地上唯一的主人。”
    “把那个罪人带上来。”
    道尔顿以为他说得是自己，他想反抗，又想逃跑，他感到愤怒，又感到恐惧，但人们的鞋只是在他面前越过，没过多久，他们就另拖上来一个人，一个年轻的女人。
    “维茜！”道尔顿惊呼道，“你怎么在这里？”
    但他的女儿被堵住了嘴巴绑住了手脚，只能倒在地上对他流泪，眼睛里满是恐惧。
    “你们把我的女儿怎么了？”道尔顿想冲过去为他的女儿解开束缚，但却被侍卫按到在地上。
    “你们要做什么？！”他无力地挣动着。
    “她是罪人。”教皇冷酷地宣布道，“一个妄想做皇帝的女人，应该被烧死！”
    “不！”道尔顿嘶吼道，“教典里从未规定过女人不能当皇帝，她没有罪，放了她！”
    “我的话就是教典。”教皇冷冰冰地说道，“把她拖下去！”
    道尔顿拼命挣动着，维茜流泪的眼睛一直在看着他，她在向他求救。
    他想说没事，想说别怕，就像他宣布她为自己的继承人那一日，告诉她她可以挺胸抬头地走出去，因为她的父亲是皇帝，并永远站在她身后。
    但他只能从喉咙里发出无用可悲的嘶吼，眼睁睁地看着维茜被拖出去绑到火刑柱上。
    “不！不不不！”道尔顿无力地跪倒在地上，疼痛在他胸口炸裂，“这不是她的错，是我要让她当皇帝的，这不是她的错！”
    “罪人！”王座之上的教皇嘲讽地看着他，“你也是罪人！竟敢盗取神明的领地。”
    “这是我的国家！”道尔顿抬起头，以赤红的眼盯着他。
    “是吗？”教皇说道，“那你就去看一看吧，看一看这究竟是谁的国家。”
    于是他突然就站到了田野里，他看见人们粗衣陋食，用手脚像牛马一样在土地里劳作；他看见废弃的机器被堆在肮脏的角落里锈蚀，上面压着教廷用来震慑恶魔的石刻；他看见所有人都对他避之不及，却跪到在每一个教士面前狂热地献上自己的一切……
    “不该是这个样子的……”道尔顿喃喃道，“不该是这个样子！我不会……不会让事情变成这样！”
    他又看到了光明，那些光明刺得他想要流泪，又或者他已经流泪了。
    他做过这个梦，他想起来了，他做过无数次这个梦。
    接下来，他会在无尽的光明中想到……又或者是有什么声音告诉他，他必须毁灭教廷，必须尽快，绝不能对教廷退让一丝半毫。
    他必须得阻止教廷，他不能让事情变成这个样子，不惜一切代价。
    那些光，会像针一样、像火一样，它们会穿透他，燃烧他，毁掉他的一切。
    他得阻止这个。
    但道尔顿却没听到那些告诫他的声音，也没有感受到那些光的伤害。
    那在他紧闭的眼皮上投下红亮地血肉影子的光在渐渐暗下去，道尔顿睁开了眼睛，他看见了温柔的月光。
    暗夜静悄悄地将那刺目的光芒驱走，安宁地将他包裹。
    道尔顿再次倦怠地闭上了眼睛。
    ……
    许久之后，他睁开了眼睛。
    泉水在他耳边叮咚作响，滑落的毯子被人披到他肩上，隔绝了开始变冷的空气与潮湿的水汽。
    道尔顿缓慢地眨眼，眼神从浑沌逐渐变得清明，他好像做了一个梦，但他记不清了。
    但忘了就忘了吧，他好久都没睡得这么安稳了。
    道尔顿舒展着疲乏酸痛的肩膀，毛毯从他的肩上滑落。他睡前把毛毯盖到这里了吗？
    他的目光在落到桌面上时停住了，那些散乱的文件已经被归纳整理好了。道尔顿猛地转头看向周围。
    “父亲。”维茜坐在他斜后方不远处，安静地看着他。
    “你怎么在这里？”道尔顿皱眉问道。
    维茜的目光滑过他身下宽大的座椅，在她小时候，道尔顿曾抱着她坐在上面，一点一点教她如何阅读批示那些文件。这里是她随时可进的地方，没有人会阻拦她，也没有人会质疑她。
    “我见您睡着了。”维茜说道，“这个季节，这里的水汽太重了。”
    “有什么事吗？”道尔顿仍皱着眉，冷硬地声音毫无和缓。
    维茜无声地叹了一口气，魔王陛下对她说过，她的父亲被蛊惑得太久了，而尤利塞斯的蛊惑从来不是那么简单粗暴的手段，他发觉了道尔顿内心的隐忧，于是放大了他的想法，一点一点将道尔顿引导向偏激。
    哪怕墨菲丝已经解除了道尔顿身上的蛊惑，他也已经分不清那些想法究竟是别人强加给他的还是属于他自己的了。
    但维茜还是想再试一试，她说道：“父亲，我想同您谈谈教廷的事情。”
    道尔顿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去：“如果你还是曾经那种优柔寡断的想法，就回去吧。”
    维茜哀伤地看着他，缓缓摇头道：“父亲，该回去的是您，您该休息了。”
    “你什么意思？”
    “您知道帝国现在是什么情况吗？”维茜问道。她报出一串数字，那是十年里人口减少的程度、土地荒芜的面积、军队增长的花费……每一个数字都触目惊心。
    “你懂什么？”道尔顿不耐地说道，“现在，离开这里。”
    “父亲，”维茜轻声唤他，“国库快空了，您的财政大臣在四年前就撑不下去了，全靠我联合那些大商人们给他，他才能坚持到今天。”
    “您所信任的科布尔·阿诺盖比虽然掌控着军权，但他野心更大，这几年没少往自己口袋里划拉。那些军需费许多都是我暗中贴补的，他手下的那些军官都知道，是维茜·阿诺德在帮助他们。”
    “机械研究学会里的学者们仍在参加我的文学聚会。他们手中的新式武器同样掌握在我的手中。”
    “这些年里，我与那些商人们打交道，让他们暗中以我的名义联合成商会，如今帝国内最大的财富同样握在我手中。”
    道尔顿的目光犀利起来，但维茜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她继续说道：“连年征战，各个城市的代执政官也早已受不了高昂的税赋和越来越频繁的征兵令了。他们选择了我。”
    “你会毁了这个国家的！”道尔顿脸色涨红厉声疾呼道，“卫兵！把这个叛逆给我抓起来。”
    屋外悄无声息。
    “父亲，您该休息了。”维茜站起身，她的目光从哀伤变得坚定，“您会在皇宫里安度晚年，您会得到您的一切所需，除了这个国家。”
    “今天，是我成为阿诺德女王的日子。”
    “您不必祝福我。”
    她转身离开了泉水叮咚的亭屋。
    门外，属于她的子民正在等待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