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3 章

    维茜不着痕迹地打量着面前这位女士。
    她拥有一张极为美丽的面孔, 不, 应该说她整个人都是极为美丽的。女性的美丽往往会与年轻联系在一起, 但这位女士的美丽……维茜看不出她的年纪。
    她仿佛同时拥有小女孩的纯真、少女的活力、青年人的敏锐、中年人的沉稳, 与老年人的睿智。这些来自于一个人不同阶段的魅力奇妙而和谐的在这位女士身上融为一体, 她是如此的美丽, 如此的……耀眼。
    这是一种无论如何都不会被人忽视的美丽。
    但在维茜接到的报告中, 在这位女士走进这间茶点店之前，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她的存在，她离开的时候亦然。
    哪怕早在这位女士第一次走入茶点店后, 维茜的人就缀上了她，但总是没过多久，就不见了这位女士的影子。而街道上的其他人都对这位女士视若无睹。
    这太不正常了。
    虽然这位女士除了连续几日来这里喝茶外什么都没做, 但对维茜造成的影响却一点都不小。
    毕竟这里可是她继续她秘密聚会的地点, 虽然她可以另换地点，但墨菲丝的出现, 说明她已经被注意到了。在解决这个问题之前, 维茜只能暂停她的秘密聚会。
    “请问我可以坐在这里吗？”维茜用一种叫人生不起抗拒的柔和笑容称赞道, “冒昧打扰, 我实在忍不住想要结识您。”
    “当然可以。”墨菲丝合上手中的书, 嘴角浅浅勾起。
    在如此之近的距离下, 维茜几乎要为这个笑容屏住呼吸了，但她很快就回过神来，并选择了一个安全的问题来开启话题：“你喜欢这里的茶吗？”
    “比起茶, 我对这里售茶的方式更感兴趣。”墨菲丝舒适而放松地向后靠在软椅上, 带着浅淡笑意的眼睛却让人忍不住紧张。
    在维茜发现自己已经不自觉地将脊背挺直，意图在墨菲丝面前展现出最好的状态时，她在内心小小地倒吸了一口气。
    “这种自动售卖的小机器有很多，”维茜谨慎地调整着她的话题，“在隔壁的商铺街上就有许多这样的店。”
    “但用来售卖茶水的可不多。”墨菲丝轻笑道，“人们更爱喝新鲜煮出的茶，而不是早已煮好放到罐子里茶。不错的赶人小花招。”
    维茜绷得更紧了。茶点店只是一层伪装，就算有人无意间发现了这家店铺也没关系，人们在见识过这里的售茶方式后，自然会去选择别的店铺。
    维茜本想找借口将此遮掩过去，但在看到墨菲丝的眼睛后，她就放弃了。对方对自己的判断明确而自信，这不是她能以话术扭转的。
    “你为什么会来这里？”她收起那层温和的伪装，单刀直入地问道。
    “别紧张。我无意揭穿你的小小聚会，我只是对你们最近的议题不太喜欢。”墨菲丝轻轻敲了敲桌面，惊骇的维茜就发现自己按在报警铃上的手指再无法向下施加半分力道。
    “刺杀机械研究学会中的首席学者，这可不是一个好主意。”墨菲丝继续说道，“你的困境并不会因此而被解决掉。”
    “你是巫师？”
    “你该对他们换个称呼。”墨菲丝皱起眉来，“在阅读过皇室中秘藏的历史后，你该知道真相是什么样子。”
    “对于无法被揭示的真相，就当做不知道才是最好的。”维茜说道。
    “对于你所处的位置，确实是当做不知道比较好。”墨菲丝淡淡说道，“我不是法师，我是他们的庇护者。”
    “我无意与你为敌。如果你想阻止我刺杀她，那你大可将她直接带走，远离帝都，我绝不会再对她动手。但假如她现在做的事是出于你的意愿的话，那我无论如何都会阻止你。就算我死了，还会有其他人做这件事。”
    维茜的手心渐渐渗出汗来，她感觉到那些凝滞的压力，这并非对方刻意而为，而是由于天然的地位差距而带来的。就像普通民众会在见到她父亲时紧张那样。
    但现在维茜所感受到的压力并不是由地位认知而带来的，她甚至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这是……她的本能在向她警告，对方不是她可以冒犯的角色。哪怕墨菲丝只是坐在那里微笑。
    “玛格丽特来到这里，难道不正是你们的要求吗？”墨菲丝神色淡漠地反问道，“她正在做的事，不正是你们所渴望的吗？”
    在那双金色眼睛的注视下，维茜轻轻颤抖起来，汗水从她的额头上砸下，她紧咬着牙，眼睛里却燃着不甘火焰。那火焰终于冲破了她所感受到的重重压力，使她喊道：“但我们没让她蛊惑利用我的父亲！”
    在喊出这一句话后，维茜脱力了似的向后靠到椅子里，她急促地喘息着。
    她的父亲道尔顿·阿诺德是一位具有远见卓识的皇帝，他果决强硬，但并非固执偏激。
    可是自十年前开始，道尔顿就越来越极端了。他开始不顾后果地与教廷硬顶，教廷为了拿捏帝国不肯派出更多的教士与神圣骑士，道尔顿就将那些原本准备日后按部就班拿出来的机械快速推广出去。
    越来越多的工厂开始以机械取代人力，而那些失去工作的人……道尔顿给他们提供了一个好去处，他们可以去当兵。
    靠着这批人和机械研究学会中的新式武器，哪怕在教廷敷衍态度下，帝国仍然维持住了北方的战线。
    可这只是一时的，人口不是一年一茬的蔬菜，每一个成年人都需要漫长的成长时间，这期间还需要父母的抚养教导、无数资源的培养。道尔顿第一批征走的人，是帝国数百年一点一点蕴养出的底蕴。
    而这些人就这样被轻易的消耗在了北方战场。
    他们本可不必如此的，只要教廷愿意出更多的力量协助，就有那么多人可以活下来，他们的父母不必失去儿子，他们的妻子不必失去丈夫，他们的儿女不必失去父亲。
    可哪怕在见到如此惨烈的损失之后，道尔顿仍坚决不肯对教廷退让一分一毫，哪怕只是虚与委蛇。
    维茜劝过他许多次了，却只招来了父亲的厌恶。那个曾经会将她抱在膝上教她处理事务、会对所有人骄傲地宣布她是自己的继承人、会将任务交给她，告诉她我们要让这个国家变得强盛的父亲，如今已经变得冷酷得可怕。
    他对维茜呈上的伤亡数字只是轻描淡写地一瞥，说这是必要的牺牲。
    她的父亲不是这个样子的。
    维茜在寻找让道尔顿变成现在这样的原因，而在这个过程中，她不可避免地会注意到那个从黑暗沼泽来到这里的法师——玛格丽特。
    作为帝都中唯一的法师，玛格丽特所受到的监管一点都不少，但作为机械研究学会中的首席学者，她与道尔顿的接触也不可谓不频繁。
    维茜暗暗观察了许久，她确信父亲的变化与玛格丽特有关，但她没有切实的证据。
    维茜原本想再等待一段时间的，可在前一段时间，道尔顿有了一个疯狂的计划。
    他不知从哪儿听闻深渊恶魔的出现与教廷有关，他没想着与教廷做交易，却想以将此事公之于众来胁迫教廷从此以后屈从于他，听他号令。
    可这是不可能的。维茜了解那位亚当斯教皇，他不可能向道尔顿低头，这只会让一切更加糟糕，只会毁了这个国家。
    维茜没有时间等待了，她决意刺杀玛格丽特，哪怕这会让她和父亲之间的关系进一步紧张。
    维茜坐在椅子上缓了一会，才发现之前压得她说不出话来的气势已经消失不见了。坐在她对面的那位女士仍然神色平静，却不是之前的淡漠中隐含傲慢了。
    “你认为这是法师的报复？”墨菲丝说道。
    “难道不是吗？”维茜说道，“法师们痛恨我们，但这不过是成王败寇罢了。”
    墨菲丝轻轻摇了摇头：“那家伙看见你后会失望的。”
    维茜想问是谁，但她忍住了，她不再要话题被牵着走了，她要知道墨菲丝打算做什么：
    “她现在的行为是在把这片大地推给深渊恶魔，如果你打算庇护她的所行，就是在毁灭这个世界。如果深渊恶魔占领了这片大地，没有谁能够独善其身。”
    “我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墨菲丝说道，“给我你的承诺，我便帮助你解决你父亲的问题。”
    “什么承诺？”
    “我要你在当上女王之后，向世人揭示历史的真相。”
    维茜瞪大了眼睛。
    ……
    与此同时，另一批人也来到了帝都。他们隐藏在这座城市的最阴暗角落之中。
    如同阳光下必然存在阴影、华美的衣袍需要无数织工裁缝在夜里点灯熬油，古老与新兴共存的帝都之中，同样存在着繁华背后的阴影。
    如果没有无数蚂蚁一样的底层劳工，又如何撑得起上层人物的繁华生活呢？
    这里是最不引人瞩目的、最安全的角落，就算偶尔失踪个把人，又多出个把人，也无关紧要。
    “你确信你们的传承中没有任何关于深渊通道的记载吗？”已经另换了一具附身傀儡的尤利塞斯问道。
    “没有。这个问题你已经问过了。”李奥不太耐烦地答道，他终于取回了自己身体的主导权，但却感觉浑身变扭。
    尤利塞斯的神色阴沉下来。如今他已经将皇宫、法师和教廷中的传承全部找过了，却没有发现一丝半毫的线索。
    如果不能找到深渊通道，那这片大地上的深渊恶魔就如同无源之水，仅仅依靠北方那些深渊恶魔繁衍出来的低级家伙根本不够，而巫师的召唤所需要的代价又太过高昂。
    如果能够撕开空间通道……尤利塞斯再一次想到了那个在枫林镇的陌生力量。
    不急……
    “你承诺过我让我见到玛格丽特。”李奥强忍烦躁地说道，他瞥了一眼尤利塞斯，并没有太把对方的阴沉放在心上。
    如今无论是寻找深渊通道还是召唤深渊恶魔，尤利塞斯都需要更多地依靠他们。
    深渊恶魔的污秽力量虽然强大，但与其特性相符的限制也多，在破坏之外的许多事情都是它们无能为力的，它们只能依靠巫师的魔法。
    尤利塞斯看着李奥，脸上慢慢露出个笑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