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0 章

    数个小时前, 光明之城中同样在举办着一年一度的圣典祭礼。
    教皇陛下亚当斯站在神迹教堂高高的圣坛之上, 磅礴浩大的神力笼罩了整个光明之城, 并向城外漫延着。
    这神力纯粹而清冽, 浩瀚高华恍如神明降世。
    聚集在城外的信徒们无不在这神力的笼罩中垂下头颅, 更有甚者已经热泪盈眶。
    而这正方便了隐藏在其中的巫师们行动。
    以李奥……又或者是附身其中的尤利塞斯为首, 巫师们悄无声息地奔向他们事先设置好节点的地方。
    若是有人能够在空中俯瞰, 就会发现，这些节点精准地连成了一个足以将整个光明之城包围在内的巨大召唤阵。
    但在准备好一切之后，巫师们并没有立刻行动, 他们隐藏在节点周围，耐心地等待着……
    光明之城内，神迹教堂中。
    刚刚结束了圣典祭礼的教皇亚当斯面露疲倦。他拒绝了旁人的搀扶, 独自走进了自己的书房, 并吩咐不许任何人打扰。
    书房内，以法早已等待其中。
    他崇敬地看向走进来的教皇亚当斯。
    亚当斯身上仍然穿着刚刚进行圣典祭礼时神圣庄严的教袍, 他手持权杖, 头戴高冠, 满头白发被梳得一丝不苟, 在管管高冠上镶嵌的宝石光芒下被映衬得银光闪闪。
    以法看向亚当斯的目光狂热有如信徒见到了神明。又或者说, 他就是认为自己见到了神明。
    圣礼中亚当斯施展赐福神术所造成的神力波动仍然存在, 在以法敏锐的感知中神圣而纯粹。
    这就是萨诺在人间的代行者，他的神力广袤如天空，高洁如太阳, 比所有人的神力都更加纯粹、更加清冽。
    如果亚当斯陛下不是萨诺在人间的化身, 又为什么能够拥有这样浩瀚高华的神力呢？
    以法恭谨地垂头行礼，在亚当斯示意之后才抬起头。
    “我已经派人去往你所说的枫林镇了。你所说的大恶魔不会造成问题的。”亚当斯说道，“你确信这件事没有被任何人知晓吗？”
    “那恶魔十分强大，它不会放过留在召唤阵旁的巫师和祭品的，除了枫林镇中的教士，再没有其他人看清过我的容貌。”
    “而那些教士们，在我进行召唤前就将他们送回萨诺的怀抱了。”以法顿了顿，面孔上显出痛苦的神色来，“他们见过我的样子，我不得不这么做……”
    “好孩子，这不是你的错。”教皇温和地安慰他，“这是通往神国的荆棘路上不得不产生的牺牲，他们会在萨诺的怀抱中获得永恒的幸福的。”
    “赞美您。”以法的语气真诚而感激，但痛苦的刻痕仍未能完全从他脸上褪去，“我不会放弃的，这是播撒萨诺荣光所必须的牺牲。”
    “你所背负的一切，都在萨诺的注视之下。”亚当斯抬起手，做出赐福的手势，“在通往神国的荆棘路上，我们以苦痛酿造荣光。”
    “在通往神国的荆棘路上，我们以苦痛酿造荣光。”以法垂头让亚当斯的手触碰到自己的额头，纯粹清冽的神力将他浸没，以法的内心重新变得平静而坚定。
    他踏上这条荆棘路已经有十数年了。
    有又或者从最初的起点开始算起，自他七岁那年被教廷收养后，他就踏上了这条荆棘路。
    他是同批所有孩子中最优秀的一个，他不是最具有天赋的那一个，却是最虔诚、最努力的那一个。
    于是在十数年前，他受到了教皇陛下的召见，并与其他几个同样虔诚优秀的孩子进行了更严苛的学习、训练与测试。
    他成了最终被选中的那一个，从那以后，他抛弃了自己曾经的名字，继承了“以法”之名——圣典故事中的承罪者。
    以法仍然记得自己以最优异者的身份觐见教皇陛下的那一日。
    那时的他还很年轻，虽然表面上做出沉稳庄重的模样，却还难以平复内心的激动。
    但是在见到教皇陛下的那一刻，就是如今这样纯粹清冽的神力流淌过他的全身，令他躁动的心平复下来。
    教皇陛下问他：“你知道‘以法’这个名字的含义吗？”
    他当然知道，圣典上的所有内容他都能够背下来。
    以法承担着不被人们理解的罪恶与恶魔往来，在取得恶魔的信任后骗知了它们的弱点，与恶魔们同归于尽。
    他是承罪的圣徒，以行恶的途径来达到行善的结果。
    如今教皇陛下要他继承以法之名，在罪恶的荆棘中开辟通往神国的道路。
    “人们正在失去信仰，人们正在远离萨诺，人们正在堕向恶魔。”在教廷的密室中，教皇陛下满面忧虑，“阿诺德帝国的皇室已经偷偷豢养巫师许久了，他们早已在巫师的诱惑下开始堕落。”
    “如今的道尔顿·阿诺德更是其中堕落最深的一个，他受到巫师的鼓动，试图将那些邪恶的器械推广到各个城市。”亚当斯叹息着说道，“我曾与道尔顿谈过，恳切地同他讲了那些器械的危害。”
    那时的亚当斯尚没有如今这般苍老，他暗沉的灰蓝色眼睛郁郁地盯着前方，仿佛陷入了某种忧国忧民却无能为力的哀痛之中：“我同他讲过，那些器械必是巫师用来腐蚀人心的邪恶道具。”
    “我告诉他：人们会不再勤劳，欲望会无节制的被越放越大，懒惰滋生贪婪，器械会使人堕落。伤毁他人是有罪过的，可是你瞧瞧那些新出现的武器都做了什么呀！它们让杀伤他人变得更轻易了！”
    “还有那些印刷机，”教皇陛下把目光转向以法，他和蔼地笑了笑，却难以掩饰忧虑，“你或许以为，它能够印刷圣典，将萨诺传播给更多的人。”
    以法不解地看着教皇，那时尚且年轻的他确实是这样想的。
    “可你没看到，它同样传播了那些教人堕落的东西。而且，你见过多少人是捧着印刷的圣典认真研读的？多少人将之取回后就搁置在架子上再也没有打开看过？”亚当斯叹息着摇了摇头，“只有亲手誊写过的圣典才能够刻进人们心里。”
    这话叫以法羞愧地垂下了头，他认为自己从前的思想太过浅薄，无法看到教皇陛下智慧深远地忧虑，可紧接着他就升起了同样的忧虑来，不由得再次抬起头向教皇陛下询问道：
    “我们怎样才能阻止人们堕落呢？”
    “你有这个意愿就已经很好了。可这是一件十分艰难的事情，哪怕到了如今这个地步，我也不想强制你去做这件事。如果你不愿意，我可以安排你继续在教廷中工作，而不必去承担这样艰苦的重任。”
    以法脸色涨红，目光明亮，他大声说道：“无论是什么样的困难我都愿意去做！”
    “好孩子。”教皇陛下目光赞赏，“如今的皇帝道尔顿·阿诺德早已堕落，他听不进我的劝告，一意孤行要背离萨诺的教诲。但他身为皇帝，在民众中拥有至高的权利。我以无力阻止他。”
    “如果想要将一切拉回正轨，如今只有一个办法。”教皇灰蓝色的眼睛变得沉凝而严酷，“我们得逼迫这堕落的皇帝将权利交还给至高无上的萨诺，让教廷来指导民众如何虔诚而纯洁地生活，将这片大地变成萨诺的地上神国！”
    “而这，将是一条无比艰难的荆棘之路，踏上这条路的人必须具有坚定的决心，能够承担误解与罪恶。但这条路最终通往神国。”教皇盯住他的眼睛，“如同圣人以法曾经做过的那样，你愿意继承他的名，行他曾行过的路吗？”
    “遵从您的意志。”以法抛弃了自己的名。
    ……
    自深渊恶魔降世以来，教廷的势力一日比一日更壮大，哪怕道尔顿皇帝再强硬，也无法抵挡教廷的脚步。
    如今的每一处人类聚集地中都有教堂的存在，每一个民众都信奉萨诺，教士的地位无比崇高，人们在教士的引导下接受萨诺的教诲。
    曾经与以法同批的孩子们如今已经一个个成为了受人尊敬的教士、司祭、乃至一区主教，他们受到无数虔诚信徒的敬仰与崇慕，享有人们的供奉。但以法仍然只是一个无名的教士。
    他奔波在晦暗的阴影里，做着不可被人知晓的罪恶之事，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因为有一日，这片大地将在教廷的引导下，变成萨诺的地上神国，所有人都会在萨诺的怀抱中，获得最终的安宁幸福。
    以法重新抬起头，所有在深渊恶魔的阴影下产生的鲜血与哀嚎、所有在岩浆与烟灰中毁掉的土地，还有被他亲手杀死的那些教士……这些缠绕着他的罪孽，只是他在通往神国的荆棘路上，所必须要背负的。
    “你这一次失败了。”教皇陛下轻柔地责备他，“但你没有暴露自己，这很好。你仍有改正的机会。”
    “道尔顿已经彻底疯了，他开始怀疑深渊恶魔与教廷有关，开始不顾一切地逼迫我。他想要令教廷与深渊恶魔同归于尽，以此来洗刷自己名誉。”教皇陛下说道，“这件事决不能让他拿到任何一点可能的证据！”
    “这是我的过错。”以法沉郁地垂下头，“如果真的发生这件事，请将一切都推到我身上吧，我只是一个背弃了教廷的发疯了的教士，这件事与教廷无关。”
    “还不到那个地步。”教皇陛下摆了摆手，“我有新的任务要交给你……”
    但教皇的话被门外突如其来的嘈杂打断了。
    两人转头看向外面，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见书房内的阴影突然波动了一下，一个身穿黑袍的男人突然从中冒出，若是神圣骑士兰德尔在这里，必能认出他就是那日他怀疑过的人中名为李奥的那个。
    李奥飞快地做出一个魔法手势，两团魔法火焰向教皇和以法袭去。
    猝不及防之下，以法只来得及将教皇推开，那火焰结结实实地打在以法身上，巨大的推力令他直接向后飞去撞到了书架上。
    在以法以神术将之熄灭前，在胸口与脖颈上留下大片灼伤。但以法来不及去管灼伤，因为李奥的下一波袭击已经到了，这次是属于深渊恶魔的邪术，两道污秽的暗锥急急向他们打去。
    这邪术远比之前的魔法火焰要可怕得多，以法不得不先施展神术庇护自己。至于教皇陛下，现在已经用不着他担心了。
    刚刚只是由于对方突然袭击来不及反应，现在只要教皇陛下能够施展神术，以他浩瀚神圣的力量，必能轻易将这恶魔消灭。
    以法头上冒出汗珠，他几乎拼劲了全力才将那袭击到面前的污秽暗锥挡下，但他还没能松口气，就听到了教皇亚当斯的一声惨叫。
    以法惊愕地看过去。
    年迈的亚当斯还穿着圣礼仪式上繁复的教袍，这使他无法做出足够敏捷的反应，因而在以法的一推之下跌倒在地，从不离手的权杖也从手中摔脱。
    污秽的邪术落在亚当斯身上，突破了教袍上附着的神圣祝福，暗锥在亚当斯苍白的皮肤上留下可怕的腐蚀痕迹，而他身上甚至连萨诺神力的本能对抗都没有出现。
    亚当斯不但没有施展神术，反而伸手去够他的权杖。在他的指尖终于碰到权杖之时，神圣纯粹的萨诺神力这才开始涌动，净化掉亚当斯身上的污秽力量，愈合他被腐蚀的伤口。
    教皇……根本无法靠自己施展神术，那些纯粹浩瀚的神力，属于那个权杖，而非亚当斯本身！
    以法的脑子轰然炸响。
    暗夜的力量悄然在他头脑中波动，令他于能够击溃他的事实中得到片刻的冷静与清明。
    无数过往记忆的画面在他脑海中出现，他还记得许久之前，亚当斯也曾在空着手时施展神术，那时他仍掌握着萨诺神力。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从不让那支权杖离手的呢？
    似乎是从……十数年前，从他们决意以召唤深渊恶魔的方式，来逼迫皇帝道尔顿·阿诺德将权利让渡给教廷时，是他们决意以战争来迫使民众信仰萨诺遵从教廷时，从他们……从他，从亚当斯做出这个决定时，他就彻底失去了萨诺神力。
    因为亚当斯行此罪恶时，并非出于他所说的伟大心念，而是出于对权利的恋栈、对崇高地位的渴求，出于……完全自利的意愿。
    当他能够为此忽视战争会带来的恶果，背弃内心最后一丝善念时，萨诺的神力便永远地离他而去了。
    亚当斯此后施展的所有神术，都完全出自于那柄神圣光辉的权杖。
    李奥将书房内的全部书籍与资料扫入自己的魔法空间，遗憾且厌恶地看了一眼那柄光辉的权杖，在亚当斯的神术落到自己身上之前，消失在了阴影里。
    以法对这一幕毫无反应，他盯着亚当斯，整个人都陷入一种可怕的战栗中。
    那些所谓的背负、那些不得不做的恶行，从来都不是荆棘路上的牺牲，只是为了成全一个堕落者罪恶欲望的污泥沼。
    他的一切所行，从来都没有什么光辉的目标，恶行就只是恶行而已。
    以法崩溃了。
    “你……”亚当斯看向以法，他意识到这敏锐而具有天赋的教士已然想明白一切，于是毫不留情地将权杖指向以法，惩戒的攻击神术在其中酝酿而出。
    但在那道可怕的光剑触及到以法之前，一道剧烈的神力波动从以法身上扩散而出，直接把这可怕的攻击击碎，并将亚当斯重重推到房间的另一角。
    在意识到这一切的罪恶后，那些凝练而坚固的萨诺神力从他身上倾泻而出，永远地离他而去。
    以法跌跌撞撞地闯出书房的门，一路向外、向外，向神迹教堂之外、向光明之城外，在暗夜悄无声息地庇护之下，一路走向不可知的远方……
    等亚当斯从被撞击的眩晕中清醒过来时，神迹教堂中的混乱已经被初步平息了，但教堂外的光明之城中，突然涌现的大量深渊恶魔仍在肆虐。
    神圣骑士兰德尔匆匆赶回来寻找教皇陛下，书房内的乱象让他心中一惊，但在看到亚当斯教皇安然无恙后又悄悄松了口气。
    亚当斯面色阴沉，宛如积压着暴雨与雷霆的阴云。在听完兰德尔的报告后，灰蓝色的眼睛里仿佛卷满了碎冰的暗流：“你失职了。”
    他看着面前的骑士，任他在地上跪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道：“城内的恶魔我会交给其他人解决。”
    “有一个名叫以法的教士背叛了教廷，他将深渊恶魔引入城中。”亚当斯声音冷酷道，“他已经受到了萨诺的惩戒，失去了神力的庇护，身上有灼烧的伤痕。我要你在找到他直接处死！”
    “如果你不能将他的尸体带回来，就替他上审判法庭吧！”
    ……
    墨菲丝挥手收起魔法镜，那里面只展现了光明之城中突然涌现的深渊恶魔、神术骑士在城中的对战，并没有揭露奇迹教堂中的隐秘。
    没过多久，光明之城中的深渊恶魔就被清理了个干净，城外的召唤阵也已经被发现并拔除了。
    这里是光明之城，萨诺神力最浓郁的地方，深渊恶魔们在此并不占优势。
    城内的损失并不多，但城外没有足够庇护的普通信徒们几乎死伤了大半，他们被作为了此次召唤中的祭品，到处都是残肢与鲜血。
    城外幸存下来的信徒们有的扑向光明之城被打破的城门，哭嚎着祈求拯救，却转瞬就被城里的深渊恶魔拖入了黑暗，有的人则奔向郊野，逃离这已经变成了炼狱的圣所。
    在一个邪恶浩瀚的意志之下，被召唤来的深渊恶魔们将目标定在光明之城中，并没有理会这部分向外逃窜的人。
    这次袭击注定虎头蛇尾，策划了此次战争的尤利塞斯目的不在于此。这些深渊恶魔只是为了扰乱视听，他所想要的从来都只是教廷中的资料。
    但这背后的东西并不被代执政官知晓，他已经被镜中的惨状震慑住了。
    “神圣骑士们已经平息了混乱，但哪怕光明之城只被攻破了片刻，也足以令人们的信任开始崩塌。”魔王陛下说道，“教廷正在玩火自/焚，你确定这样的教廷能够解决深渊恶魔的问题？”
    代执政官沉默良久，说道：“但是帝国……”
    “这就是我愿意坐在这里与你交谈的原因。”魔王陛下说道，“我打算去帝都走一趟，而你对那里势力关系的了解是我所需要的。”
    代执政官沉默不语。
    “可笑的固执。”墨菲丝勾了勾嘴角，迤迤然起身消失在房间里，只留下一句尾音在房间里回荡。
    “你便在此等待‘帝国的救援’吧，用不了几日，你就会明白的。”
    数日后，各地城外游荡的深渊恶魔突然暴动，诸城不得不先自顾。
    风盐城外围困的大量深渊恶魔终于被三月一来的大型商队发现了，他们将消息传到了帝国与教廷。
    数日后，各地收到命令，先配合前往的军队各自清缴城外的深渊恶魔。至于已经不知被围困了多久的风盐城，等其他城市恢复交通后，帝国和教廷会派出军队为他们复仇的。
    风盐城，被放弃了。